朋友和我說,他公司又有人離職,理由是,這個公司的產品沒有發展前途。

 

我驚詫了。

 

產品有沒有發展前途,最清楚的竟然不是公司的老板或者高層,竟然是一個剛剛畢業的毛頭小子。

 

怎么評論這個呢?客氣點,是初生牛犢不怕虎。不客氣的講,不知道天高地厚。

 

其實,我當年也曾經經歷過。多年前,在英偉達工作了一段時間。不久后,因為不看好英偉達的發展,去了另外一家公司。以當時看,理由還是比較充分的。

 

顯卡已經足夠好,集成顯卡的性能已經到了足夠應付大多數場景的地步。獨立顯卡的市場也只能面向游戲和設計。而設計的市場非常有限。

 

然后后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。AI崛起,顯卡一卡難求。加密貨幣,又讓顯卡短缺火上澆油。英偉達市值超過英特爾和臺積電成為了市值第一的芯片公司公司。

 

對于普通員工來說,離職理由可以很多,可以是薪資,可以是團隊氛圍,甚至可以是和同事,領導不對付,但是,不要談企業的前景。

 

你難道真的以為,你會比在這個行業里浸淫多年的老板更了解這個行業?他可是敢于把全部身家投入進去了。而你,只是初入社會的青年。

 

隨著閱歷的增長,我越來越理解當年任正非的做法。華為當年有一位北大畢業的新員工,剛到公司,就對華為的經營戰略問題,寫了一封“萬言書”給任正非,原以為自己的見地能夠打動領導,但結果任正非批復:“此人如果有精神病,建議送醫院治療,如果沒病,建議辭退。”

 

或許有人會說,既然普通員工不知道公司,那么公司高管離職,總歸能說明問題了吧?總體上,這是個不錯的方法,但是也不全對。高管可以知道更多的公司內幕,但是他們的利益未必和員工相同。

 

如果公司被收購,那么公司的管理層可能面臨大換血。新的管理層可能會取而代之。這時候,當公司被收購被認為是板上釘釘的時候,管理層出現大量離職,而你由于不知道內情,以為出了什么問題,這可能就錯過了新管理層剛上任為了收買人心而準備的福利。

 

本質上,如何看待一個公司,或者說,當你手握多家公司的offer,面臨如何取舍的抉擇,我有一些思路分享給大家。

 

有個概念可能需要澄清一下。

 

通常的理解,芯片應該是芯片企業的核心。其實,它只是其中的一環,甚至通常并不是的最重要的一環。

 

論芯片技術,英特爾無出其右。但是如何理解英特爾放棄5G, 放棄GPU呢?絕非芯片技術本身的問題。而是芯片之外。算法,生態,對于產品的理解,對于標準的理解,這些真的研究透了,用芯片實現是水到渠成。

 

英偉達認為自己并不是芯片公司,而是軟件公司。蘋果也并不認為自己是手機公司,甚至不是硬件公司,而是軟件公司。為什么?

 

對于一家真正有競爭力的公司來說,芯片本身只是價值承載的工具,更關鍵的是芯片上承載的價值。這價值可以是一個生態,一個體系,甚至只是專利墻。 

 

比如,微軟賣光盤,但是他絕對不是一個光盤公司,而是操作系統公司,軟件公司。他的核心價值不在光盤,而是代碼以及代碼之上的生態系統,無可替代。

 

因此,對于一個企業來說,是不是有其不可替代性,才是核心。決定這個不可替代性的,不是芯片。

 

以這個標準來說,手機公司如果是做手機芯片,考驗的是其對標準的領悟能力,理解能力。如果做出來,才能說明領悟到位。大規模招芯片人才,往往并不是關鍵。5G芯片難度很高,但是華為,中興這樣的企業,做出5G芯片,卻是必然,因為論對5G的理解,應該沒有誰比通訊設備商更深了。

 

互聯網公司做的服務器芯片,可替代性較強,如果不成功,也有第三方備份方案。很容易理解,當年發家,靠的就不是芯片。

 

以谷歌為例。對于谷歌來說,芯片并不是其最重要的事,芯片只是其研究AI的工具。通過AI來設計芯片,在通過芯片來加速AI的算法。

 

你可能會說,很多模擬公司,靠的就是芯片本身。其實這類公司可替代性較強。TI這樣的大型模擬公司,擁有大量的模擬芯片,利潤豐厚,靠的是長期以來客戶的信賴。然而在中美科技戰的背景下,大量客戶會有足夠的動力去采用性能相近的可替代方案。

 

由于模擬芯片公司很難建立芯片技術以外的核心競爭力,因此,模擬公司創業容易,守業難,很難做到非常大,就是這個道理。

 

我們回到數字芯片。

 

我們眾多的初創公司,做AI和GPU芯片的非常多。然而,芯片做出來了,這只能算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。如何擁有自己的核心競爭力?這才是最難的。我相信90%的這類企業,將會在擁有自己的核心競爭力之前死掉。

 

經常聽到新聞上說,某某公司,做出了第一顆量產的x納米芯片。越是沒什么技術的公司越喜歡這樣的說法。應用先進工藝這并不是什么很高難度的事。先進工藝的開發,主要發生在晶圓廠內。設計公司無非是用晶圓廠提供的文件做出符合規范的芯片,然后在晶圓廠中生產。加密貨幣芯片,上面承載的無非是一些簡單的加密算法,即便做得功耗更低,算力再高,也會很容易被替代。

 

與之相反,我們看看同樣是賣芯片的高通。采用高通的芯片,你的專利費可能會打折。當然也可以說,專利費被綁定銷售。如果你買其他家的芯片,那么高通的專利費,可能會收得更高。而且,由于交叉授權的原因,采用高通的方案,你可能會少了很多的麻煩,不然你需要給多家公司交專利費。你可以做出高通相同規格的芯片,但是客戶很大可能依然選擇高通。

 

還是那句話,如果一個芯片設計公司,其核心競爭力被認為是其芯片設計實現的功能足夠復雜,這樣的核心競爭力,并不保險,因為它將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失去價值。

 

我們一說掌握核心科技,就都開始搞芯片。甚至搞房地產的,做奶茶的也都做芯片。有理由相信其中絕大部分芯片,除了浪費資金人才外毫無價值。

 

芯片制造是我們的短板,必須攻克,否則受制于人。但是,對于多數芯片企業來講,芯片本身恰恰不是最重要的,而只是實現自己目的的工具。絕不是因為要掌握核心科技,才搞芯片。

 

一家芯片公司有芯片技術之外的核心競爭力,那么就可以保證這家公司一定時間內,不會面臨破產。但是要說公司的前途,我還是認為,除非有非常有遠見的領導人,否則,無人知曉。

 

倒退10年,你難道會知道,遙遙領先的英特爾,竟然讓英偉達,臺積電擠下神壇嗎?你難道會知道,一個做顯卡的芯片設計公司,市值竟然能超過所有的半導體公司嗎?

 

如果你也無法判斷你的雇主的核心競爭力在哪里,那索性立足自身。是追求穩定,還是追求高薪,還是追求發展,不同的追求,會有不同的選擇。這恰恰是最直接的辦法。

 

千萬別考慮公司的前途,還是讓老板們去想吧。